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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 野焚 第八章 殊荣奇忧

一、李臣典不光彩地死去

奉命监斩李秀成、洪仁达的是记名提督归德镇总兵信字营营官李臣典。围观的老百姓有好几百人。邢金桥、邢玉桥兄弟也夹杂在中间。那天夜里,邢金桥趁着湘军只管李秀成不管他的空子,半路上逃走了。前两天兄弟俩带着些中草药和狗皮膏药,在金陵城里摆个地摊糊口,看到城门上的告示后,他们特地赶到清凉山来为忠王送行。当他们看到素日敬仰的忠王口吟绝命词从容就义的时候,心里难受极了。得知李臣典肆无忌惮恣行淫乐的事后,兄弟俩对这个监斩的刽子手更为痛恨,决定弄死他为忠王报仇。

第二天,邢氏兄弟将不久前在方山捉到的一只十年雄蝾螈焙干磨成灰,用祖传下来的秘方,配制了十多粒药丸,又取出一个百年老葫芦来盛着,走到神策门外信字营的驻地,有意将地摊摆在营房旁边。邢金桥拿出一块布来,铺在地上,把各色中草药一小堆一小堆地放好,又拿出一块浅黄色绸帘来,悬挂在一株老槐树杈上,绸帘上有四个黑字:悲天悯人。就将那只百年老葫芦挂在绸帘旁边,取的是古人悬壶济世的典故。就在这个时候,邢玉桥已敲响了手中的小铜锣,一面高声嚷道:“为祝贺金陵光复,邢家老药店散药行医,消灾弭难,救死扶伤,市民求药,收取半价,若是攻克金陵城的英雄们要药,本药号仗义奉送,分文不取。”

一时间,小小药摊边便围满了人,大部分是信字营的官勇。这些官勇几乎人人都有外伤,又加之天气炎热,酒肉吃得过多,腹泻肚胀的也不少,于是趁着好机会,这个要膏药,那个要草药,乱糟糟地挤作一团。人越围越多,喊闹声越来越大,正在屋里和女人们调笑的李臣典也被吸引出来了。敲锣的邢玉桥一见李臣典,铜锣敲得更响了。他站在一条借来的长凳上,猛力敲了几声锣后,对着站在圈外的李臣典高喊:“本药号还有用祖传秘方配制的特效强身药,因用料稀罕,采集艰难,不得已收点儿本钱。”

“多少钱一服?”围观中有人高声发问。

“实不相瞒,十两银子一粒。”玉桥笑着答。

“什么珍贵的药,卖这么贵!”

“卖药的,这强身药有哪些好处,要价这么高?”

“这强身药嘛,”玉桥笑容可掬地说,“它的好处真是妙不可言,只是有一条,不见真佛不烧香,不是买主,小的也不随便说出。”

“讲不出便是假的!”“骗子!”“拿出来看看吧!”人群中七嘴八舌地嚷嚷,都对这十两银子一粒的强身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撩拨得李臣典心里痒痒的。他终于忍不住了,分开众人走了进来。大家见是李臣典,便纷纷让开,有人讨好地说:“李镇台,您老也看热闹来了。”

“卖药的,十两银子买一粒丸子,你太欺负人了吧!”李臣典两手叉在腰间,一副十足的蛮横之态,玉桥恨不得一口把他吞掉。哥哥金桥忙笑着哈腰过来:“听弟兄们说起,方知大人是赫赫有名的李镇台,小人失礼了。”李臣典鼻孔里哼了一声,并不回答他的话,仍旧叉腰挺腹。“大人是攻打金陵的头号英雄,我们景仰不已,故而特来大人营房边,为弟兄们义务散药行医,并不收取分文。只是这强身丸,因为用料昂贵,不得已而如此。”

“你的强身丸有哪些奇特地方,你要当着弟兄们的面说明白,否则老子对你不客气!”李臣典脸上的横肉鼓胀着,满嘴喷着酒气,凶神恶煞似的指着邢金桥的鼻子吼。

“李镇台说得好!”“当着我们的面说明白!”“说呀,不说是狗娘养的!”信字营的兵勇一齐起哄。

“李镇台!”金桥对着李臣典的耳朵小声说,“这强身丸的好处妙不可言,不能对众人说,我只能对大人你一人说。”

李臣典瞪了他一眼:“好吧,带着药跟我来!”

邢金桥取下绸帘边的百年葫芦,跟着李臣典出了人圈。有几个勇丁跟在后面想听个究竟,李臣典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,吓得他们赶忙站住。圈子里,玉桥仍在高声叫卖散药。

“快说吧!”一进屋,李臣典便不耐烦地催促。金桥把门关好,又去关窗户。“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,鬼鬼祟祟地做什么?”李臣典鄙夷地呵斥。

“镇台大人,实不相瞒,这不是别的药,乃是春药。”金桥悄悄地说,样子很神秘。

“春药?”李臣典眼中射出惊喜的光彩,仿佛看到了一个绝色女子,“拿出来看看!”

金桥从葫芦里倒出两粒丸子放在手心,李臣典一把抓过来,仔细看了看,又放到鼻子边嗅了两嗅。丸子很普通,黑褐色的,无特别气味。“你这春药有什么效用?”李臣典今年二十七岁,十五岁投奔湘勇,充当曾国藩的亲兵,后来又跟着曾国荃,打起仗来勇猛不怕死,十余年来立了不少战功。此人最大的特点是贪女色。长期带兵在外,也没有在家乡讨老婆,他到处瞎来,每打胜一仗,占一城池,第一件事便是叫亲兵为他抓女人。营官如此,信字营的官勇个个效尤。信字营成为吉字大营中风气最坏的一个营,但打仗也厉害。曾国荃从不因此责备李臣典,李臣典也便有恃无恐。他早就听说江南女子娇美,打金陵城时便以此为诱饵,鼓励士气。打下城后,他身先士卒抢女人,连洪秀全身边的宫女也不放过。尽管李臣典年轻力壮,但毕竟经不住过分的戕伐,这些天来常觉精力不支,昏昏欲睡。他只听说过有春药,却从来没见过,更未吃过,这时候有人送来,真可谓饥中食、雪中炭,喜得李臣典抓耳搔首,心花怒放,恨不得就去试试。

“我这春药嘛,”邢金桥仍旧笑嘻嘻地悄悄地说,“吃了它,一夜睡三五个女人不要紧。”

“真有这事?”李臣典把手里两粒丸子攥得紧紧的,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射向邢金桥,射向他背的那只百年老葫芦。

“一点儿不假,镇台大人不妨试一试。”邢金桥见李臣典这副色中饿鬼相,心中暗暗高兴。李臣典把手中的两粒丸子送到嘴边,刚要吞进去,却又忽地停下来,盯了邢金桥一眼,大声嚷:“你是个漏网的长毛,想用这两粒丸子来毒死老子!”

邢金桥吓了一跳,没有想到这个莽武夫粗中有细。他很快镇静下来,哈哈笑了几声,说:“李镇台,你真不愧是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,既有胆量,又有心计,小人钦佩不已,钦佩不已。眼下长毛虽已打败,但不识时务要报仇复国的人定然不少,大人存这份戒心完全必要,完全必要。不过,对于小人,大人或许不知道,小人家世代在朱雀桥边开药号,传至小人兄弟这一辈,已经是第五代,虽不能说医药世家,也可以说是一个本分的家族。提起朱雀桥邢家药店,金陵城里无人不知。大人不信,可以在城里随便找个人问问。小人不但不是长毛,小人家族男女二十余口,没有一人与长毛沾过边。小人因出自仰慕之心,才特地按祖辈传下来的秘方配制了十几粒丸药敬献给大人,感谢大人光复金陵,挽救了阖城百姓。大人既然有此疑心,我现在把葫芦里十几粒丸子全部倒出来,任大人挑一个,小人当着大人的面把它吞下去。”说罢,将葫芦里的丸子全部倒出。

李臣典见他如此说,怀疑之心大大消除,为防万一,仍从中挑了一粒递给邢金桥。邢金桥看都不看一下便吞了下去。

“好,义士!”李臣典竖起拇指称赞,“你这药如何吃法?”

“大人在睡觉前半个时辰,将此药化在白酒中,三粒丸子,一两白酒,一口服下。小人保大人夜里龙马精神,百战不衰。”

“好,义士!”李臣典又称赞一句,“今夜我试试,明天一早你到这儿来领银子,一粒十两,一钱不少。现在先给你五十两,奖赏你这份孝心。”进城后,李臣典掳来的金银财宝,少说也值十万两银子,办这种事,出手自然大方得很。

“不,不!”邢金桥直摇手,“小人刚才说了,这药是敬献给大人的,不收钱。”

“啰唆什么,拿去吧!”李臣典把一锭五十两的元宝往他面前一丢。邢金桥只得接过,说声“谢谢”就出了门。

邢金桥前脚出门,李臣典后脚就把门关死了。他忙取出三颗丸子来,用上好的白酒化开,一口吞下,在营房外转了几圈,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,浑身顿添千斤之力,看看还不到两刻钟,他实在按捺不住了,唤几个女人进来。李臣典如疯似狂地跟这几个女人鬼混了一通,果然觉得效果极佳。到了夜晚,他又取出三粒,用白酒化开喝了,心里盘算:明早邢金桥来,一定要他说出配方。若好说话,便用两三千两银子买来亦值得,若不好说话,便用刀架脖子来威胁。上半夜,李臣典仍精神抖擞,斗志旺盛,谁知到了下半夜,四肢便像散了架一样,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,底下却流泻不止。第二天茶饭不思,病势越来越沉重,第三天全身形销骨立,已不成人样了。

原来,邢金桥送的药的确是春药,但正确的用法是一次只能吃一粒,用白开水吞下。邢金桥有意害他,用酒调和吞下三粒,已使李臣典精气大损,谁知李臣典不到三个时辰连吃六粒,均用白酒咽下。这等于在肚子里烧了一把火,五脏六腑都烧烂了。李臣典知道上了大当,派人到朱雀桥去找邢家药号。药号早不存在,邢氏兄弟已逃之夭夭了。天下之大,到哪里去抓他们!

第三天下午,曾国荃闻讯赶来,李臣典已气息微薄了。曾国荃逼着他讲出实情。李臣典断断续续地说了个大概,把个曾老九气得七窍生烟,看看是个要死的人了,又不忍指责他,心里恨恨地骂道:真是个不争气的下流坯子!临时叫来两个随军医生看视,医生得知这个情况,随随便便摸了摸脉便摇头退出,吩咐赶紧备棺木办后事。李臣典亦自知死在旦夕,请求见曾国藩一面。

曾国藩听说李臣典病危,大出意外,匆匆赶到神策门外。曾国荃将李臣典的病因告诉大哥,曾国藩恨得半天作不得声。来到李臣典的床头,见几天前还是一个生气勃勃的战将,如今却病得如同骷髅一般,刚才的满脸怒气,一时化作无限悲哀。

“祥云,祥云!”曾国藩轻轻地呼唤,一边用手摸着李臣典的额头。一连呼叫几声,李臣典才缓缓睁开眼皮,两只眼睛已完全失神了。李臣典看了半天,终于认出曾国藩来:“中堂大人,我不行了。”声音细得像一根游丝,曾国藩只得俯下身去倾听。李臣典说着,又艰难地抬了抬手,却举不起来。曾国藩帮他抬起手,只见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胞弟李臣章。李臣章赶紧俯下身来:“哥,你有什么事要吩咐?”

李臣典望着曾国藩,断断续续地说:“臣章的猴伢子过继给我……日后朝廷……有赏下来……便由我的儿子……领取……”说着说着,头一歪便闭了眼。李臣章伏在哥哥的胸脯上放声痛哭。

曾国藩将弟弟拉向一边,严肃地说:“祥云吃春药的事要严加封锁,绝对不准外传出去。倘若走漏风声,不仅大损祥云的英名,整个吉字营的脸上都被抹了黑。给朝廷上奏,只能说是因伤转病,医治无效而死。此次李臣典必有重赏,过几天圣旨下来以后,再按新的官衔给他办一个丧事,丧事要办得非常隆重,借此追悼所有为攻破金陵城而献身的有功将士。”

“大哥,按理说圣旨前天就应该到了,怎么今天还没来?”

“谁知道什么地方耽搁了。”曾国藩的脸阴沉沉的。攻克金陵,功勋盖世,但皇上酬赏的圣旨却至今未到,已够令人心焦了,而偏偏第一个进城的大功臣却又如此不光彩地死去。望着直挺挺的僵尸,听着满屋的痛哭声,曾国藩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忧郁和恐惧来。

二、皇恩浩荡,天威凛冽

不是因为李臣典的饰终,而使曾国荃忽然想起圣旨已过了三天未到。事实上,从六百里加急红旗报捷折发出的那天起,上自曾国荃,下至普通兵勇,所有参与攻克金陵的人,无不在翘首盼望皇上的赏赐。大家都在计算上谕到达的日期:六月二十三日拜发奏折,一天行六百里,五天可以到达北京,皇太后、皇上接到这份捷报必定龙颜大喜,会立即下达上谕,再传回来,又是一天行六百里,到达金陵,也只有五天,朝廷的商量以及路上不可预计的耽搁,就打它费去三天时间,七月初六也应该到了。今天已是初十了,上谕还没来,什么原因呢?七月初的金陵城本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火炉,热得使人甚至到了活亦无趣、死亦无惧的地步,而上谕迟迟未来,又给他们烦躁的心情增加几分焦虑。

原侍王府后花园有一大片竹林,枝叶婆娑,青翠欲滴,曾国藩很是喜欢。午后,他将竹凉床移至竹林里,旁边再放一个茶几,便在这里写字看书,累了,就躺在竹床上略为休息。现在,他正躺在竹床上,心里也在想着这份上谕。皇太后、皇上会怎样酬赏呢?他凝视着头顶上墨绿色竹叶,默默自问。想起在田家镇和康福密谈的那个夜晚,由周寿昌传出的“攻克金陵的首功之人封王”的金口纶音。那时候这句话曾令他着迷了好长一段时期,联想到王世佺赠剑时所说的那番话,以及武昌、田镇的顺利拿下,他觉得自己是最有希望成为攻克金陵的首功之人,也就是说,自己将有可能封王。不过,曾国藩也清楚,自从三藩之乱平定后,汉人不封王,已作为祖制传下来。文宗说那句话时,很可能只是一时的高兴,也可能想到的只是琦善、和春、都兴阿等满人,并没有把汉人算在内。真的是汉人最先攻克金陵,满蒙亲贵也会将祖制抬出来,到时文宗再有心也不能践约。后来,江西受困三年,百事不遂,他也就再没有心思想这些事了。再后来,文宗驾崩,太后秉政,曾国藩对封王之事便不抱希望。即使最先攻克金陵,太后难道还会重提这个违背祖制的许诺吗?刚开始曾国藩觉得有点儿遗憾,尤其在攻下安庆,克金陵已成定局的时候,他也曾幻想过,假若文宗仍健在,说不定封王还有一线可能。但后来他也释然了,老子说得好:“不敢为天下先。”天公对名器甚为矜啬,这样一个人人艳羡个个眼红、近两百年来再没有汉人占有过的巍巍高爵,受之将如处炉火之上,又有何益!封王没有福分,那么封侯呢?曾国藩记得,自三藩之乱后,文职也没有人封过侯,自己是文职,并未直接带兵亲临城下,皇太后、皇上会不会破格赏赐?这些日子以来,曾国藩一直为此担心。虽说他一再叮嘱自己要以老庄之道养心,把名利看得淡些,但到底不能做到淡忘的地步。

沅甫呢?沅甫又会是个什么样的赏赐呢?想过自己,曾国藩又为他的弟弟着想了。他从心里对这个弟弟感激不尽。因此甚至对二十多年前,沅甫在京师不欢而别的往事也感到内疚。他责备自己对当时年仅十八九岁的弟弟要求太严苛了,态度太冷淡了,临别赠诗,说“长是太平依日月,杖藜零涕说康衢”,对沅甫的希望,也仅仅是做个太平时代的本分读书人而已,真正把这个弟弟看轻了!沅甫历来功名之心甚重,自我企望也很高,倘若这次赏赐比大哥差得太远,他心里又会怎样想呢?以后兄弟情分会不会反而生疏呢?还有沅甫手下这一批骄悍的营官,论功劳都相差无几,若是恩赏差别过大,彼此不服气,难保不生意外。还有彭玉麟、杨岳斌,封锁江面,占据九洑洲要害,为攻克金陵立下了汗马功劳,但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城,他们的赏赐又是如何呢?还有在江苏打仗的李鸿章,在浙江打仗的左宗棠,在江西打仗的沈葆桢,目前正在南下追杀逃兵的鲍超等,他们或拖住了长毛各路兵力,或一道参与攻城,都为攻克金陵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战功,皇太后、皇上又如何奖赏他们呢?这一系列问题,把曾国藩搅得心烦起来,他索性不去想它了,坐在竹床上继续批阅公文。

“大哥,上谕到了!”曾国藩被一声高喊惊得抬起头来,只见曾国荃大步流星走上来,脸上露出异样的喜悦。后面彭玉麟、杨岳斌、萧孚泗、刘连捷、朱洪章、彭毓橘等人簇拥着折差欢天喜地走过来。

“好,好!”曾国藩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,停了好久才起身说,“大家都到大厅里去,待我换好衣服后一起接旨。”

一会儿工夫,曾国藩便换好了朝服,端端正正地面北跪在大厅中间,身后是一大群文武官员。前面大案桌上香烟缭绕,正中供奉着由兵部六百里加急递来的内阁所奉的上谕。曾国藩率领众人面对上谕行了三叩九拜大礼,然后展开诵读,大厅里响起他洪亮的湘乡官话:

“本日官文、曾国藩由六百里加急红旗奏捷,克复金陵省城,逆首自焚,贼党悉数歼灭,并生擒李秀成、洪仁达等逆一折,览奏之余,实与天下臣民同深嘉悦。”

接下来曾国藩虽仍旧起劲儿地读着,但听者都不在意,因为它照例是复述原折的主要内容,大家注意的焦点是下文。

“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。”这一句话提起了众人的心,上谕的核心到了,“自咸丰三年在湖南首倡团练,创立舟师,与塔齐布、罗泽南等屡建殊功,保全湖南郡县,克复武汉等城,肃清江西全境。东征以来,由宿松克潜山、太湖,进驻祁门,迭复徽州郡县,遂拔安庆省城以为根本,分檄水陆将士,规复下游州郡。兹幸大功告成,逆首诛锄,实由该大臣筹策无遗,谋勇兼备,知人善任,调度得宜。曾国藩着加恩赏加太子太保衔,赐封一等侯爵,世袭罔替,并赏戴双眼花翎。”

众人一齐看着曾国藩,只见他脸色平静,无任何表情,仿佛上谕嘉奖的是一个与己无关的人,大家不由得佩服他的超人涵养。

“浙江巡抚曾国荃。”大家立即转向曾国荃。只见他神情肃然,竖耳恭听。“以诸生从戎,随同曾国藩剿贼数省,功绩颇著。咸丰十年由湘募勇,克复安庆省城,同治元年、二年连克巢县、含山、和州等处,率水陆各营进逼金陵,驻扎雨花台,攻拔伪城,贼众围营,苦守数月,奋力击退。本年正月克复钟山石垒,遂合江宁之围。督率将士鏖战,开挖地道,躬冒矢石半月之久未经撤队,克复全城,歼除首恶,实属坚忍耐劳,公忠体国。曾国荃着赏加太子少保衔,赐封一等伯爵,并赏戴双眼花翎。”众人艳羡不已,看曾国荃时,他不但面无喜色,反倒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神情,大家都觉诧异不解。

又接下去,曾国藩念道:“记名提督李臣典,着加恩赐封一等子爵,并赏穿黄马褂,赏戴双眼花翎。”名列五等爵位,却无福享受,众人为李臣典叹惜不止。曾国藩又念:“萧孚泗封一等男爵,并赏戴双眼花翎;朱洪章交军机处记名,无论提督、总兵缺出尽先提奏,并赏穿黄马褂,赏给骑都尉世职;刘连捷、彭毓橘等赏加头品顶戴,并赏给一等轻车都尉世职。”接着又念了一长串受赏名单。

跪在大厅中的人都有重赏,唯独没有彭玉麟、杨岳斌的。二人心中正疑惑时,曾国藩又展开一道上谕念道:

“钦差大臣科尔沁博勒噶台亲王僧格林沁,已迭次加恩晋封亲王,世袭罔替,着加赏一贝勒,令其子布彦讷谟祜受封。钦差大学士湖广总督官文,加恩赐封一等伯爵,世袭罔替,并加恩将其本支毋庸仍隶内务府旗籍,着抬入正白旗满洲,赏戴双眼花翎。江苏巡抚李鸿章,着加恩赐封一等伯爵,并赏戴双眼花翎。长江水师提督杨岳斌,加恩赏加一等轻车都尉世职,并赏加太子少保衔。兵部右侍郎彭玉麟,着赏加一等轻车都尉世职,并赏加太子少保衔。四川总督骆秉章,着加恩赏给一等轻车都尉世职,并赏戴双眼花翎。署浙江提督鲍超,着加恩赏给一等轻车都尉世职。西安将军都兴阿、江宁将军富明阿均着加恩赏给骑都尉世职。闽浙总督署浙江巡抚左宗棠、江西巡抚沈葆桢均候浙、赣等省军务平定后再行加恩。”

人人有赏,个个不缺,真是皇恩浩荡,普天同庆。当曾国藩把这两道上谕诵读完毕后,文武大员共同山呼万岁,纷纷向曾国藩、曾国荃祝贺,都说兄弟同日封侯伯,不仅本朝绝无,也是旷古奇事!曾国藩也笑容可掬地向各位道贺。正当大厅里洋溢着弹冠相庆的喜悦时,亲兵在门外高喊:“折差到!”大家正在纳闷儿,折差已大步踏进来。彭毓橘上前接过,双手将它安放在案桌上。行过礼后,曾国藩打开黄绫包封,从中取出一份上谕来,众人一齐低头听着:

“浙江巡抚曾国荃六月十六日攻破外城时,不乘胜攻克内城,率部返回孝陵卫大营,指挥失宜,遂使伪忠酋夹带伪幼主一千余人,从太平门缺口突出。据浙江方面奏,伪幼主洪福瑱即混杂这股逸贼之中,内中尚有伪干酋、章酋等巨寇。浙闽赣等处尚有长毛数十万众,倘若拥立伪幼主与朝廷对抗,则东南大局,何时可得底定?曾国藩奏洪福瑱积薪自焚,自是听信谣言。现责令该督追查太平门缺口防守不力人员,严加惩处。金陵陷于贼中十余年,外间传闻金银如海,百货充盈,着曾国藩将金陵城内金银下落迅速查清,报明户部,以备拨用。李秀成、洪仁达二犯,着即槛送京师,讯明处决。”

大厅里一片死寂,鸦雀无声。曾国荃全身早已湿透,脑袋嗡嗡作响,两只手臂僵直地撑在花砖上,曾国藩的声音也明显低下来,中间还杂着颤音:“曾国藩以儒臣从戎,历年最久,战功最多,自能慎终如始,永葆勋名,唯所部诸将,自曾国荃以下,均应由该大臣随时申儆,勿使骤胜而骄,庶可长承恩眷。”

上谕宣读完毕,众人依旧呆呆地跪在那里,仿佛两宫太后的训话虽完,但仍板着冷峻的面孔,森严地审视这班战功赫赫的大臣,并没有下达起身的命令。

“诸位请起。”曾国藩收好上谕,强打着笑容对大家说,“今天是大喜日子,应当高高兴兴,明天本督略备薄宴,祝贺诸位荣升。圣旨英明洞达,望各位切实记住,勿使骤胜而骄,庶可长承恩眷。”

过了好一阵子,曾国荃才带头站起,阴森森地走进内室,众人也兴趣顿失,一言不发地各自回营去了。

三、荣封伯爵的次日,曾国荃病了

第二天一早,便传出曾国荃生病拒绝会客的话,曾国藩闻之大惊,急忙走进弟弟的卧房,果然见他睡在床上。原来,曾国荃听到上谕指名道姓地斥责他,心中窝了一肚子怨气,一夜未睡。到了后半夜,竟然浑身起了红色小斑点,左肩下还长了一个肉包,居然有铜钱大。

“老九,你这是湿毒,不要紧的,”曾国藩安慰道,“前几个月辛劳过度,日夜守在战场,毒气攻心,现在发出来最好。”

“大哥,”曾国荃抓住哥哥的手,手烫得厉害,“带兵杀贼,攻城略地,死尚且不怕,还怕癣疥之病吗?我是心里难受呀!”

“老九,你心里哪些事感到难受?”曾国藩慈爱地凝视着弟弟,其实他已知七八分。昨夜,曾国藩也一夜没睡好,对日里同时接到的两道上谕想得很多很深。这些年来,他服膺丑道人的高论,在孔孟程朱之学的基础上杂用老庄之道,以不求名利来保养恬淡之心,以柔退谦让来调和上下左右的关系,对于自己封侯、弟弟封伯,他已很满足,不敢奢望更高的赏赐,倒是诸如“功高震主”“大功不赏”“兔死狗烹”等历史教训时常萦绕脑际。近来,他又把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《唐书·李德裕传》《明史·蓝玉传》等翻阅了一遍。历史上那些惨痛的故事使他心惊肉跳,他告诫自己此时更应百倍谨慎小心,不能授人以柄,可惜九弟和他的部属没有把自己往日的规劝记在心中。金陵之捷并非十全十美,尤其是纵火烧天王宫,将金银财宝尽数掳掠,日后免不了要遭世间讥劾,难以向朝廷交代。但曾国藩没有料到,朝廷的指责竟会来得这样快,措辞竟会这样严厉,这道上谕的背后埋伏着什么,已经是非常明白的了。

前几天,欧阳兆熊来了一封信,信上说:“大功成矣,意中事也,而可喜也。顾所以善其后者,于国何如?于民何如?于家何如?于身何如?必筹之已熟,图之已预矣。窃尝妄意:阁下所以为民者,欲以勤俭二字挽回风俗;所以为家为身者,欲以退让二字保全晚节。此诚忧盛危明之定识,持盈保泰之定议也。”这几句话曾国藩诵读再三,对老友的关心感激不尽,也决定采纳他的建议,以退让二字保全晚节。心高气傲、阅世不深的九弟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,今天必须向他郑重指出。

“大哥,我曾听你说过,文宗亲口许诺,最先攻下金陵城的封王,皇太后、皇上应当遵循。”

曾国藩心中一惊,这个不识时务的老九,居然还有如此非分的想法!曾国荃见大哥愣住了,知话说得过急,忙补充道:“大哥创建湘军,运筹帷幄,虽未带兵亲临金陵,论功劳还是大哥居第一。说封王,是说我和大哥都封王。”

曾国荃这一补充,反而使曾国藩心里凉了半截,为弟弟的狂妄无知而难受。他压住心头的不悦,仍以慈爱的口吻说:“老九,你这个想法不应该。文宗那句话,是康福在北京听周荇农说的,是不是真的还很难说,即使是真的,那也是文宗的一时兴起,当不得真的,你为此难受太不应该了。”

“就如大哥所说,不封王,难道不可以封公爵吗?就是不封公爵,我也应当封侯呀!大哥封侯理所当然,我不是要和大哥抢这个侯爵。皇太后为何这等小气,舍不得封两个侯呢?”

“小声点儿,说话要有分寸。”曾国藩见弟弟居然指责起皇太后来,未免太放肆了,便正色道,“须知隔墙有耳。”

“攻打金陵是何等的艰苦,我敢说,随便换另外哪个人都不可能拿下!”曾国荃既感委屈又很自负。

“老九,”曾国藩严肃地说,“那天的席上我跟你们说过,古往今来,凡办大事,半由人力半由天命。攻克金陵这样一桩震烁古今的大事业,岂能全由人力?你纵然本事大,也要让一半与天才是。”

“官文坐在武昌安富尊荣,封伯爵,李鸿章只收复苏、常,也封伯爵,这个伯爵太不值钱了嘛!”曾国荃不理会大哥的苦心,依旧高喉大嗓地发泄愤恨。

“官中堂统辖两湖,为湘军筹饷补员,功劳甚伟。李少荃在苏南迭克名城,保全上海,使金陵贼匪进无援兵,退无窜路。两人封伯爵,亦无可厚非。”对弟弟的牢骚,曾国藩也有同感,但此时不能附和他,否则将火上加油。

“这些都不去谈它罢!”曾国荃霍地从床上坐起来,眼中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,“金陵只逃出一千多号长毛,就要严加惩办。杭州城破时,伪听王陈炳文带着十多万长毛全数冲出,左宗棠为何不受指责?上谕说据浙江方面奏,显然是左宗棠在进谗言。这左三矮子不是个好东西!”曾国荃气得骂起来。

说洪福瑱积薪自焚,是曾国藩据曾国荃信上的话上奏朝廷的,左宗棠借幼主出逃大做文章,明里攻击曾国荃,暗地里攻讦曾国藩。这件事使曾国藩对左宗棠最为恼火。他对这个相交三十年的老朋友,在这样的大事上不留情面甚是不解。是因为自己亦位居总督,眼里没有他曾国藩呢?还是对他兄弟成了攻克金陵首功人员嫉妒呢?还是朝中有人授意左上这样的折子呢?不管怎样,在这种时候左宗棠上此绝情绝义的折子,两人三十年的友谊到此也就止步了。曾国藩微微点点头说:“老九,你也不必为此事难受了,左宗棠那人你也知道。过几天大哥再给皇上上个折子,为你说话。”

“还有,”曾国荃说出心中的积愤后觉得舒服了点儿,“皇上要槛送李秀成、洪仁达进京,两犯早已成鬼了,这事如何办?”

“这个也由我去向皇上说清楚。”曾国藩安慰弟弟,心里却想:那天拍胸脯的气概到哪里去了!

“李秀成的事还好说,问题是银子,皇上要追查金陵城里的银子呀!”曾国荃压低了声音,“大哥,实话对你说吧,金陵城里的金银珠宝,再加上年轻女人,都变成了湘军将官的财产,现在正一船一船地往湖南运哩!连我也有几十万。倘若按皇上的谕旨,再将金银从他们的腰包里掏出来,那金陵城就会闹翻天,我也弹压不了。”

曾国藩面无表情地听着,这些事他早已看得很清楚,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。但这的确是一件棘手的事。这些首功将官们自恃功大,要价很高,朝廷的封赏既不能全部满足他们的欲望,又只是空衔而无实惠,现在要把他们围攻两三年,自以为靠性命换来的财产再掏出来,这无异于挖他们的心肝。真闹起事来,后果不堪设想:“老九,你要说服他们顾全大局,不管多少都要拿出一些,一则好向朝廷交代,二则也要堵塞天下悠悠之口。”

“杀人放火,我可以指挥他们干,要他们拿出自己的性命钱,我做不到。况且我也不干,我的银子就已经运走了。”

“九帅,你一碗水没有端平!”

曾国荃正要说下去,门口突然传进一声雷似的吼叫,只见焕字营营官朱洪章喝得醉醺醺地满口吐着白沫,两眼红通通地瞪得如铜铃般大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后面跟着几个亲兵。

“焕文!”曾国藩拉长着脸,十分不快地对朱洪章说,“你看你醉成什么样子!”

“中堂大人,”朱洪章这时才发觉曾国藩也在,顿时清醒了点儿,“第一个冲进城的,不是李臣典,而是我朱某人!”

“这话怎讲?”曾国藩感到奇怪,都说康福死后,李臣典是第一个冲进金陵城的,为何又变成了朱洪章?

“中堂大人,”朱洪章用手抹去嘴边的白沫,两脚也站直了些,以略为恭顺的态度说,“六月十六日上午,龙脖子地道第二次挖成,点火前,九帅集合各营营官,议决谁为攻城先锋,大家都畏葸不敢领命,是我出队领下了先锋之命,并立了军令状,这事九帅应该还记得。后来我率焕字营一千五百兄弟从城墙缺口冲入,第一个进了金陵,九帅还称赞我有能耐。”

“照这样说,应当是焕文第一个进城了。”曾国藩问弟弟。

“是的。”曾国荃点头。

“那又为何是李臣典呢?”曾国藩大惑不解。

“中堂大人,事情是这样的。”朱洪章抢着说,“龙脖子地道是信字营挖的,李臣典虽未第一个进城,但却是最先打到天王宫,说李臣典是第一号功臣,我并没有意见,但现在萧孚泗倒排在我的前面,抢得了男爵,这能使我服气吗?娘的,攻城时他向后退,领赏时他往前冲,他聪明,老子是蠢崽。”朱洪章又喷出白沫来,他死命地吐了一口痰,愤愤不平地嚷道,“九帅,你这样压我,难道因为我朱洪章是贵州人,不是湘乡人吗?”

“朱洪章,你在放狗屁!”曾国荃猛地从床上跳起,“哪个因你不是湘乡人压了你,我是把你列在萧孚泗前面的。”

“那又是谁把我的名字排到后头去了呢?这个该杀的,害得我得不到爵位。”朱洪章大叫起来,气焰更足了。

“明告诉你吧!那是中堂大人手下起草折子的彭寿颐改动的。”曾国荃说着,顺手将桌上一把腰刀甩到朱洪章的脚边。腰刀与砖相碰,发出刺耳的撞击声,“你用这把腰刀把他杀了吧!”

朱洪章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,一时呆住了。

“你去杀呀!”曾国荃冲到朱洪章面前,像一头狂怒的饿虎,要把朱洪章一口吞下,“还站在这里干什么?不敢杀,你就给老子滚出去,狗杂种!”曾国荃的暴怒把朱洪章的气焰压了下去。他耷拉着脑袋,嘴里嘟嘟囔囔地出了门。

“大哥,你看看,就是这班人进了城!”望着朱洪章的背影,曾国荃气仍未消,“若不是刚才这一手,他几乎要坐到我和大哥的头上拉屎拉尿了。只有一个朱洪章还好对付,若是朝廷真的要追查金银,那就会有成千上万个朱洪章跳出来,你看怎么办?”

这个意外的插曲使得曾国藩又惊又恼。湘军已经腐败了,他在心里得出了结论。

“大哥,”曾国荃小声而神秘地呼唤,曾国藩觉得有点儿异样,“依我看,新的大乱就要到来,我们得先下手为强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新侯爵已觉察到新伯爵的反常。

“我们学他。”曾国荃伸出左手掌,右手在掌心上画出一个字来。曾国藩顺着他的手势看着看着,不觉屏息静气,最后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

四、倚天照海花无数,流水高山心自知

原来,曾国荃在掌心上画出的是一个“赵”字。毫无疑问,这指的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。

“沅甫,你疯了!”曾国藩冷冷地看着因情绪激昂而红了脸的弟弟,生气地说。

“大哥,”曾国荃压低声音,焦急地说,“这桩事,打下安庆后我就想过了。我也晓得润芝、雪琴以及左宗棠都旁敲侧击试探过你,大哥那时不同意是对的,因为时机不到,而现在时机到了。吉字大营攻下长毛盘踞十多年的老巢,军威无敌于天下,所有八旗、绿营都不是我们的对手。现在朝廷要追查金银下落,吉字营上下怨声载道,正是我们利用的好时候。吉字大营五万,雪琴、厚庵水师两万,还有鲍春霆的两万,张运兰、萧启江的三万,这十二万人是大哥的心腹力量,再加上李少荃的淮军,只要大哥登台一呼,大家都会死心塌地跟着干。左宗棠要是不从,就干掉他!大哥,你把这支人马交给我,不出两年,我保证叫天下所有的人都向大哥拱手称臣。”曾国荃越说越得意忘形,曾国藩越听脸色越阴沉。曾国荃心想:大哥素来谨慎,这样的大事,他怎么会轻易做出决定,不作声,便是在心中盘算。他进一步撩拨,“大哥,大清立国以来,只有吴三桂、耿精忠几个汉人手里有过军队,这些军队一直是朝廷的眼中钉。后人都说吴三桂不安分造反,其实他们哪里知道,那是朝廷逼出来的。”

曾国藩心里猛一惊,觉得弟弟的话有道理,过去自己也是指责吴三桂的。也可能事实真的如沅甫所言,吴三桂造反是逼出来的。

“朝廷也在逼我们了。”曾国荃气得咬牙切齿,“走了一千多号人,与打下金陵相比算得了什么?如此声色俱厉地训斥,居心何在?口口声声追查长毛金银的下落,无非是说我们私吞了,好为将来抄家张本。大哥,这十二万湘军在你的手里,朝廷是食不甘味、寝不安神呀!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想不到今日轮到我们兄弟了。”曾国荃长叹一声粗气后,恶狠狠地对曾国藩说,“大哥,我们这是何苦来!百战沙场,九死一生,难道就是要做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吗?盛四昨日对我讲,家里起新屋上大梁时,木匠们都唱:两江总督太细哩,要到北京做皇帝。又说当年太公梦的不是蟒蛇,而是一条龙,因怕官府追查,才谎说是蟒蛇。大哥。”曾国荃扯着曾国藩的衣袖口,紧张得说不出话来,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吐出,“满人气数已尽,你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呀!”

曾国藩坐在对面,听着弟弟这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心里话,仿佛觉得阴风阵阵,浑身发冷。他突然意识到不能让他无休止地说下去,这里面只要有一句话被人告发,就可能立即招来灭族惨祸。此时自己已被搅得心烦意乱,难以说服他。办法只有一个,便是马上离开。

“老九,你今天情绪有点儿失常,可能是湿毒引起心里烦躁的缘故。你静下心来,好好躺着,我叫人来给你看看病。”说罢,不等曾国荃回答,便匆匆地走了。

回到房里,第一件事就是要荆七把盛四叫来。“盛四,”问明属实后,曾国藩气极了,“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,怎么这样蠢;这种话也是随便能说的?假若你不是我的亲外甥,我今天就一刀杀了你!”盛四一听,吓得忙跪在大舅的脚下叩头不止。“你明天一早就回荷叶塘去,警告那些胡说八道的人,若哪个敢再说半句做皇帝、真龙天子的话,就要四爷割他的舌头,听明白了吗?”

打发了盛四后,曾国藩才略为定了定神。他燃起一支安魂香,盘腿坐在床上,将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细细地深深地思考着。老九的分析,很大部分都是对的,但要自己做赵匡胤,却万万不能接受。这种话,曾国藩已经是第五次听到了。第一次出自王闿运之口,他为之心跳血涌。第二次是彭胡左等人的劝说试探,他置之不理。第三次是王闿运为肃顺当说客,他视之为狂妄。第四次是王韬的无知妄言,他不客气地加以训斥。难道这一次就如沅甫所说的时机成熟了吗?曾国藩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。时机,对于他来说,这一辈子都没有成熟的可能性。这一点,他比所有劝他问鼎的人都清醒得多。如果说,朝廷对于长毛的起事,对于吏治的腐败,对于民生的凋敝,对于洋人的欺凌,都是软弱无能、束手无策的话,对汉人的防范,尤其是对握有重兵的汉人的防范,却是老谋深算、戒备森严的。咸丰帝询问王世佺赠剑事,衡州出兵前夕降二级处分,刚任命署鄂抚又急忙撤销,德音杭布由盛京派到军营,多隆阿从金陵来到武昌,这一件件、一桩桩往事,刻在曾国藩的脑海深处,并时常冒出来,刺痛他的心。眼下虽然湘军兵力在苏、浙、赣、皖南等处占着绝对优势,但官文、冯子材、都兴阿等环伺四周,尤其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铁骑虎视眈眈。所有这一切,似乎早就是为着防备湘军而部署的,只等湘军一有反叛端倪,便会四面包围。还有左宗棠、沈葆桢,位列督抚,战功赫赫,对曾国藩的不满情绪早已暴露,而朝廷竭力笼络,有意扩大内部裂缝,从而达到分化的目的。可以说,从曾国藩手中掌握几千团勇的那天起,朝廷便对他存有相当大的戒备之心,到现在不但没有减弱,反而随着他的名声和功劳的隆盛而加强。

倘若与朝廷分庭抗礼,第一个站出来坚决反对的便是湘军内部的人,而这人一定便是目空一切、睥睨天下的左宗棠。曾国藩心想:老九太简单了,论打仗,不但老九比不上他,眼下海内将才,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。到那时,左宗棠处极有利之形势,集全国之粮饷兵力,消灭曾氏家族的湘军,要比打败长毛容易得多。

一支香燃完了,曾国藩下床来活动一下酸胀的双腿,又点燃一支,重又盘腿坐到床上,继续着刚才的思索。

即使侥幸黄袍在身上穿稳了,这个心高气傲、倔强狠恶的老九,既然可以把黄袍披在自己的肩上,就可以随时把黄袍取走。斧声烛影,千古之谜,老九不就是赵光义吗?一向对兄弟知之甚深的曾家老大,有一百个把握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。曾国藩上下两排牙齿在嘴里左右错动,发出一阵阵轻微的摩擦声,两腮时紧时松,双目木然冷漠。让我背上个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,他却轻轻松松地子孙相传,稳坐江山,老九的算盘拨得太精了。如同安魂香的轻烟袅袅直上,越来越淡,直到淡得没有了,曾国藩对弟弟也越来越看清楚了,直到看穿他的五脏六腑、灵府深处。

是的,曾国藩不能做董卓、曹操、王莽、赵匡胤那样无父无君、犯上作乱的叛臣逆子。三十年前,他还只是荷叶塘乡下一个农家子弟,卑微得像路边一根草,低贱得像桌下一条狗,如今贵为甲侯,权绾两江、节制四省、名重五岳,还不都是出自天恩,源于皇家吗?借助它给自己的一切,又来背叛它、反对它,良心何在?失败了,固然理所当然地要遗臭万年,猪狗不如;就算成功了,过去自己所说的那些忠诚敬上之类的话,不都是欺天瞒地的谎言假话?那些告诫子弟的谆谆家教,不都会成为后世训子的反面教材吗?一生抱负,千秋名节,都绝对不容许他曾国藩有丝毫不臣之念!

还有,金陵已攻下,举国都盼望早熄战火,铸剑为锄,若自己再树起反旗,岂不又把千千万万的人重新拖入血火之中?出于一个儒家信徒的良知,曾国藩也不愿意这样做。

笔直上升的烟柱忽地断掉,第二支香也已燃完,要细心思考的问题太多了,曾国藩下得床来,又点上一支。既然不按沅甫说的办,就必须更加事事小心谨慎,务必取得朝廷的充分信赖。曾国藩想,最使朝廷放心不下的,便是手下这十多万水陆湘军。数百个军营皆系将官私募,三千里长江无一船不挂曾字旗,这在本朝是从来没有过的事,怎不令太后、皇上心神不安?卧榻之侧,岂容旁人安睡?哪朝哪代的君王不是如此!况且进城后湘军的表现,也足使曾国藩失望了。这样的军队,即使不撤,也不能打仗了。不如裁去五万八万,既令朝廷放心,也甩掉一个沉重的包袱。

再一个就是停解厘金。厘金一事最失人心,苦了亿万百姓,肥了数千局吏。现在金陵已经攻下,若再照解厘金,必然招致民怨沸腾,得罪地方。第一个先撤的是湖南东征局!作出这两个决定后,曾国藩的心头略觉宽松。他刚走下床,又想起一件大事:今年是乡试正科,要立即把贡院修复,务必赶上今科乡试。

清初时设江南省,包括安徽、江苏两地,康熙六年这两地分为两省,但乡试没有分闱,一直在一起,故录取名额较他省都多,又因人才荟萃,英杰辈出,一甲三鼎中数江南举子最多,故江南乡试,历来为天下注目。自从金陵落入太平军之手后,江南乡试已中断十多年了,这中间仅咸丰九年在杭州借闱开科一次,又因录取名额不足,失去了会试的机会。收复安庆后,曾国藩曾准备在安庆设一考棚,将安徽与江苏分开,先在安庆单行乡试,但后因皖北不靖、士子不齐而未果。那些急于仕进的江南读书子弟,眼巴巴地看着别省开科取士,新举人们肥马轻裘,自己满腹经纶而无法展示,心中躁急得不得了,早就盼望恢复江南乡试了。此事一公开,不知有多少人欢喜雀跃,破涕开颜!

如果说第一件事足以消除朝廷的戒备,第二件可堵天下百姓的口舌,那么这件事更是深得全国士子之心!曾国藩想到这里,终于摆脱了压得透不过气来的负担,心情轻快多了。

“大人,萧军门带着三十多位将领前来叩见,说有要事禀告。”荆七推门进来,说完后垂手站在一旁。

他们来干什么?曾国藩坐在椅子上,心里思考着,一只手慢慢地梳理胡须。上上下下地梳理几遍后,脸上露出一丝淡笑。

“更衣!”曾国藩起身,荆七随即捧来了朝服。除开跪接圣旨、重要会议及朔望朝贺外,曾国藩接见部属时通常只着便服:冬天是一件黑布棉袍,外罩一件酱色马褂,从不用皮货,更没有貂、狐、猞猁等珍贵皮袍。那年打下田家镇,咸丰帝赏赐了一件狐腿马褂,他只试穿了一下,表示对圣恩的祗受,第二天便派人送回荷叶塘珍藏起来。夏天永远是玄色或灰白色布长衫,也不穿丝绸衣裤。今天曾国藩一反常态,大热天气穿上严严实实的朝服,威严庄重地端坐在虎皮大帅椅上,两眼如电光般平视前方。萧孚泗等人见此情景,心里先就有三分怯了。

“诸位找我有何贵干?”浓重的湘乡官话宽厚洪亮,在大厅里回响。

萧孚泗、朱洪章、刘连捷、彭毓橘、朱品隆等人坐在那里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。谁也不敢先开口。萧孚泗轻轻地推了一下彭毓橘,小声说:“你是中堂的老表,你说吧!”彭毓橘见众人都拿眼睛望着他,分明也是推他出头的样子。他想,看来义不容辞了,便正了正衣冠,站起来说:“中堂大人,众位将军在营房里议论,说朝廷硬逼我们交银子,其实又没有,都不知如何办才是,特来请示大人。”说完,偷偷地望了曾国藩一眼。只见曾国藩两只榛色眸子正凝视着自己,就像两把尖刀向心脏刺来。彭毓橘一阵恐惧,忙坐下来,心不停地跳。

“彭毓橘!”

彭毓橘见曾国藩叫他,下意识地站起来。

“你是怎么想的呢?”彭毓橘一时答不上来,四下望着众人,刘连捷对他努努嘴,示意他大胆说。

“大人,金陵城里的确没有金银,众位将军从哪里找得来?都想请大人给皇太后、皇上上个折子,免了这桩事算了。我也是这样想的。”彭毓橘鼓起勇气说完这番话后,觉得两腿发软,迫不及待地坐下来。

“都说金陵是长毛的小天堂,金银如海,财货如山,你们说什么都没有,皇太后、皇上会相信吗?”曾国藩仍旧梳理他的胡须,语气平缓。

“没有就没有,又变不出的!”刘连捷嘟嘟囔囔地说。

“莫把我们逼急了,狗急了还要跳墙哩!”朱洪章见曾国藩不作声,话说得放肆了些。

“中堂大人!”萧孚泗站起来大声说。他已经偷运两船财货回湘乡老家去了,倘若朝廷认真追查,不但这两船财货得不到,恐怕爵位也会注销,他因此很着急,“据说富明阿奉僧王之命,过些日子就要到金陵来了,我们不能等着他胡来。”

“你说怎么办?”江宁将军富明阿将来金陵视察满城,此事曾国藩已有所风闻,也在担心。他问萧孚泗。

“封锁十三门,不让他进来!”萧孚泗嚷起来。

“富明阿来金陵视察满城,你不让他进来,抗拒朝廷,岂不形同叛逆吗?”曾国藩依旧平和地问。

“叛逆就叛逆!”彭毓橘见曾国藩一直没有斥责他们,以为他心里支持,胆子大了,“大人,先下手为强,后下手遭殃,自古如此。无赖赌徒赵匡胤都能黄袍登基,大人功德巍巍,天下归心,何不趁此机会,光复汉家河山!”

“放肆!”曾国藩气得猛力拍打桌面,大喊,“来人啊,给我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抓起来!”

立时出来两个亲兵,彭毓橘昂首站起,让亲兵捆绑,不争辩也不反抗。萧孚泗用眼睛瞟了一下众人,然后站起来,走到曾国藩座前,双膝跪下,同来的其他将官也学样跪下,一齐高喊:“请大人宽恕!”

“请九帅!”曾国藩大声发令。一会儿,曾国荃匆匆赶来,见此情景大吃一惊,忙垂手站在大哥身旁问:“杏南犯了何罪?”

“沅甫,彭毓橘口出狂言,无父无君,你说该如何处置?”

“大哥!”曾国荃抬头望了一眼彭毓橘,气势雄壮地说,“不要怪杏南,也不要怪诸位兄弟,都是我叫他们干的。大哥……”

“不要说了!”曾国藩愤怒地挥手制止,“荆七,纸笔伺候!”

王荆七一手拿着笔砚,一手拿着一沓白纸出来。

“不对,换大笔,大红硾笺!”

荆七进屋后再次出来了。曾国藩望着展开在桌面上的红底洒金云纹硾笺,凝神良久,然后挥笔写下一副联语。写完后把笔往砚台上一扔,目光威厉地向众人环视一周,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。

曾国荃等人呆呆地或站或跪,直到听不见脚步声,才纷纷走到案桌边,只见硾笺上写的是:“倚天照海花无数,流水高山心自知。”众人有的叹息,有的咋舌,有的感动,有的木然,有的细细品味而频频颔首,有的发出冷笑而摇头不止。曾国荃先是愤然,继则凛然,终于颓然地吩咐亲兵:“放掉彭藩台。”然后冷冷地对众人说,“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,倘若哪个走漏了半点儿风声,九爷的刀要借他的血来磨洗!”

五、匕首和珊瑚树打发了富明阿

富明阿说到就到了。原来,僧格林沁对曾国藩奏报已就地处决李秀成、洪仁达和金陵城里无金银两件事甚为怀疑。他认为这是曾国藩在欺蒙朝廷,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抓到李秀成,而金陵城里的财产是绝对被他们兄弟及湘军官勇们私吞了。他要富明阿借查看江宁满城破毁情形为由,将这两件事查个水落石出,狠狠地压一下曾氏兄弟和湘军的气焰,为满蒙旗兵出一口无名怨气。

关于李秀成之事,曾国藩并不在意。李秀成在押达二十天之久,见者甚多,还有洋人戈登可以作证。临刑那天,沿途观者亦在万人以上,况且还有他写的亲笔供词。不怕富明阿再刁,这个事实他否定不了,而金陵城里的财产一事,十之八九会出纰漏。

“不怕他,一个小小的富明阿算得什么!还不是狗仗人势,靠僧格林沁的势力。”曾国荃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,“金陵城是吉字营的天下,岂容得他在这里兴风作浪。明天大哥到下关码头去接他,就说我卧病在床,不能亲迎,后天在伪侍王府里设宴为他洗尘。那时我给他点儿颜色看看。”

“老九,富明阿虽只是一个江宁将军,但他可以通天,对他万万不可小觑。”曾国藩担心弟弟鲁莽坏事。

“大哥请放心,我要叫他高高兴兴离开金陵,安安稳稳平息这场风波。”有了这句话,曾国藩放心了。

第二天,曾国藩带着李秀成的亲笔供词,登上富明阿泊在下关江面的大船。富明阿将李秀成的供词翻了翻,曾国藩又把处决李秀成、洪仁达时的场面说了说,特地把戈登抬了出来,果然富明阿对抓获李秀成一事不再有怀疑。曾国藩和富明阿一起上岸,亲自陪着他查看了位于城东的满城。这里原本是前明故宫,后作为江宁旗兵的驻防地,经过这次血战,满城已荡然无存。曾国藩爽快地许诺富明阿,立刻拨巨款,先修复江宁满城,次修缮京口旗营,待房屋盖好后,再奏请朝廷从京师旗兵中调拨人员来,务必要恢复昔日旧制。富明阿对此甚为满意。次日晚上,曾国荃在原侍王府里设宴款待,富明阿欣然出席。

傍晚,富明阿穿上耀眼的麒麟补子袍褂,骑一匹高大的蒙古马,带着几个戈什哈,神气十足地来到原侍王府。但见门外冷冷清清,三扇大门关得紧紧的,没有一丝接待贵客的迹象。富明阿心中奇怪。戈什哈不客气地用拳头捶打大门,半天后才见一个老眼昏花的门房出来,穿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衣,又脏又黑,仿佛几十年没洗过一样。

“富将军来了,你们为何这般怠慢?”戈什哈不满地训斥着。老门房脸上笑嘻嘻地,并不生气。戈什哈知他没听清,又说了一遍。“总爷,请你再大声说一遍。”戈什哈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。

“啊呀,是富大人来了,我全不记得九爷今晚请客这事了,真该死。”老门房恍然大悟。一口浓重的湘乡土话,自小在北京长大的富明阿几乎没有听懂一个字。接着忙跑进去通报,一会儿中门大开,曾国荃带着几个人在门后出现:“富将军,得罪,得罪!门房误事,我已骂了他一顿。”

“九帅客气。”富明阿双手抱拳,面色不甚欢悦。

二人并肩进了大厅,分宾主坐下。曾国荃又道歉:“门房糊涂,多多失礼。”

“九帅,我看你这门房也是该换一个了。”富明阿郑重建议。

“是呀,不过别的事他又干不了。”曾国荃表示出一种很大的遗憾。

“贵府何必要这种人呢?打发他两个钱,开销了事。”富明阿奇怪,一座金陵城都打下了,一个老门房却处置不了。

“富将军说得好轻巧!”曾国荃靠在椅背上,脸色黑而憔悴,“他从荷叶塘乡下带着两个儿子跑来投奔吉字营,跟着我先后打了几百仗,大大小小的战功可以堆满一屋子,积功保至副将衔。打安庆时炮火震聋了耳朵,打金陵时,石头砸断了三根肋骨。两个儿子,一个死在吉安,一个死在巢县。这样的有功之人,我能随便开销他?再说,他从把总保起,一直保到副将,没有多拿一个铜板,他的俸禄要全部算给他,总在四五千两银子以上,我哪里拿得出?故而明知他干不了事,也只能养着他。”

富明阿听了这番话,心里不是滋味,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付:“是这样的话,倒也不能随便开销。”

一个亲兵上前,附着曾国荃耳边说了两句话。曾国荃站起来,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,对富明阿说:“富将军请,西花厅的宴席已摆好了。”

富明阿在曾国荃的引导下来到西花厅。只见厅里已摆好了十桌酒席,主席上空了两个座位,另外九席都已坐满了人,见他们来,便一齐起立。曾国荃笑容满面地向富明阿介绍:“这些都是攻打金陵城的有功将官,有幸陪同将军,是他们的光荣。”

富明阿笑着向站起的人打招呼,请他们坐下。见这些人个个脸上傻笑着,身上穿着陈旧不堪的衣服,大部分人的脚上套着草鞋,就像长途行军途中临时将他们招来开军事会一样,富明阿心想:这样一群土头土脑的乡巴佬儿,也是攻打金陵的首功将领?曾国荃请富明阿在主宾席上就座。富明阿见桌上摆的全是粗瓷泥碗,里面盛的也只是普通家常菜,并无半点儿山珍海味,不觉食欲大减。曾国荃刚举起酒杯,说声“请”,那九桌上的陪客便迫不及待地大吃大喝起来,仿佛饿了几天一样。富明阿勉强举起酒杯吮了一口,意外地发觉这杯中的酒倒是异常的清冽醇香,喝下去满腹舒畅,不禁脱口称赞:“好酒!九帅,你这酒是哪里来的?”

“这酒可不比寻常。”曾国荃微笑着,眼里藏着诡谲神秘的色彩,“外间都说长毛天王宫里堆着无数金银财宝,其实什么都没有。但要说一点儿财富没得,倒也不是事实,我们也得到了两件宝贝。”富明阿的眼睛睁大了,露出极有兴趣的光彩。“头件宝贝便是一大坛子酒。”

“看来我喝的酒便是这个坛子里面的了。”富明阿笑着说。

“正是。将军可知这酒的来历?”

富明阿摇摇头。

“刚得到这坛酒时,大家都不知道它的贵重,打开坛子后,屋子里立刻充满了异香。李臣典命令赶紧把盖子盖好,谁也不准动。后来问了在洪酋身边十多年的黄三妹,才知酒的来历。”曾国荃神采飞扬地说到这里,忽地停住了,端起酒杯来,浅浅地喝了一口,细细地品味。富明阿也照样品了一口,眼睛望着曾国荃,示意他快点儿说。“原来,长毛初进金陵,在营造伪天王宫时,挖出了十坛酒,每坛酒上都加了一道封条,上书‘弘光元年’四字。”

“这坛酒在土里埋了两百多年!”富明阿惊讶起来。

“洪酋最爱美酒,便把这十坛酒全部据为己有,十坛喝去了九坛,这是最后一坛了。”

“啊,怪不得酒味如此醇厚!”富明阿感叹。

“原本想封存献给皇上,今日见富将军来,干脆打开喝完算了。”曾国荃爽朗一笑。其他九席上的人高喊:“我们都托富将军的福!”

富明阿十分高兴,刚进府门时的不快和粗瓷泥碗引起的不悦,给这坛美酒全冲走了。他喜滋滋地举起酒杯,高声说:“本将军沾了各位攻克金陵的光,能饮此美酒,真是生平大快事!”

十桌酒席上的人一齐开怀大笑,豪饮猛嚼起来。富明阿笑着问曾国荃:“两件宝贝,九帅只说了一件,还有一件呢?”

“还有一件嘛,”曾国荃卖着关子,“吃完饭再说吧。来,先干了这一杯!”

两人举起酒杯碰得“哐啷”作响,一口喝了个底朝天。酒至半酣,彭毓橘离席来到富明阿跟前,鞠了一躬,说:“军中无乐伎,不能为将军助兴,在座的多为武夫,也不会行酒令,末将且为将军打一通拳,供将军一笑吧!”

富明阿快乐地说:“好!打拳舞剑是军人的本色。彭将军,鄙人要看看你的真本领!”